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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愛拍照的母親,總覺得自己拍起來很難看,事實上,本人真的比照片年輕好看^^)

在我的印象裡,從小清晨起床伴隨的記憶,都是和念誦佛經有關,家裡無須鬧鐘,當我們聽到母親的誦經聲,自然就會醒來,二十多年來如一日。在母親的生命裡,信仰佛教佔了一個很難被取代的位置。

母親15歲的時候就離開了彰化竹塘,一個很鄉下的村落,獨自一人來台北打拼,不只一次地聽到母親說那段往事,只有小學畢業的她,別人還在念初中時,因為母親力氣小沒辦法做農務,就被送去學做衣服。母親說她覺得自己有衣服打版的天份,可是在鄉下,沒有人想要你打版,大都只能做縫和車衣服的事,於是她悄悄自己決定要來台北,她和別人借了一點錢,留下了字條,某一天的早晨就搭客運到員林,坐火車北上,母親說,那時候的她很傻很衝,根本沒有想到上台北要住那裡要去那工作,腦袋一片空白含著淚的就上了台北,這一離開,也再也沒有辦法回頭了。

上來台北,無親無故的她,所幸有貴人想助,沒兩天就在西門町找到工作,和一群女工住在一個租來的房子裡,七.八個人擠在只有五.六坪的地方,但是母親說,雖然人生地不熟,但是那段原本不認識的姐妹共同住在一起為自己或家庭打拼的同甘共苦歲月,她始終很懷念,他很很慶幸自己離開了彰化,到這裡她發揮了自己的能力,過沒多久就受到重用。

認識父親則是很多年後的事了,是在彰化相親認識的,結婚前其實只見過一兩次面,母親說因為看到父親很憨厚,又會唸書,沒想太多就嫁給她。不過結婚後就是辛苦的開始,父親的工作在中部,母親在台北已經開了一間小小的打版公司,必須回台北,結婚沒多久就懷了我。當時的她只能一個人回台北,生下了我,她說那個時候工作很忙又需要錢,生產完後,因為父親不在身邊,第五天就要起來工作,背着我一起工作,每天只睡五個鐘頭。辛苦的日子還沒結束,後來父親的家族因為土地開發,借了不少錢,父親金錢總是使用不當,都必須依靠母親一起來攤還,過沒多久,又懷了弟弟,母親常說,她都不知道那段時間是怎麼過來的,有時候一起床就想哭,但是又覺得還要撫養我和弟弟,絕對不能倒。

就是在那個時候,母親開始接觸了佛寺,有了宗教的寄託,她知道不過如何苦,都是佛祖給他們的功課,也是自己前世造的業,要靠自己來克服,她成了很虔誠的佛教徒。所以不管再怎麼累,母親開始養成了做早晚課的習慣,每天早上五.六點就會起來念經,晚上也是。我們只要不乖,母親就會叫我們去菩薩和佛祖面前懺悔。

雖然家裡窮,大多要靠母親來扶持,她雖然很累,不過卻還是會找父親一起會帶我們出去玩,只是常常都是去佛寺拜拜。後來在我國中的時候,有一個叫大陸尋奇的電視節目出現了,那個時候家裡的經濟狀況有好一些,母親相當喜歡看這個節目,尤其是介紹大陸的佛寺,她更是看得目不轉睛,常常我們在做其他的事,他就會跑來叫我們去看,用台語說<你看,佛寺就水,菩薩就莊嚴>,有時候她還會對電視裡的佛像雙手合十,那時候正值叛逆期的我,只覺得那個動作好愚蠢。

隨著我們漸漸長大,對我們的照顧不需要那樣周全,母親對佛教的投入也漸漸加深,已經不再只是在家誦經,常常也會去佛寺幫忙。她還是很愛看大陸尋奇的節目,這個節目後來變成了超長壽的節目,而她最喜愛看的還是那些關於中國佛寺的介紹,尤其看到中國佛教四大名山的介紹,她曾經還請我把節目錄起來。

在上大學後的某一年,有一次我在家裡看到一張單子,那是一個大陸五臺山宗教旅遊的旅遊傳單,是母親常去的那個佛寺辦的,我那個時候才意識到,母親對去大陸佛寺朝聖的想望。但過沒幾天,我卻看到那張傳單丟在垃圾桶,我撿起來拿去找母親,用台語問着她。

你不是就想妹去大陸拜拜,為啥米麥嘎報名單但刁?(台語)

喔,謀啦,黑別人吼我ㄟ,害貴,那有可能去,電視看看丟好。(台語)

那個時候,我和弟弟都不爭氣的只上私立的大學和高職,但卻有高額的學費。母親平日仍省吃儉用,後來才意會到,母親其實還要負擔我們的學費,怎麼可能自己拿去玩樂,她是為了我們才放棄了這份心中的想望。但那件事,從此一直放在我心上。

畢業當完兵後,我找工作不算順利,後來總算有了第一份工作,薪水並不高,但我記得我領薪水的第一天,我高興地回家,然後跟母親說

媽,我的薪水以後開一個戶頭來存讓你去大陸佛寺拜拜的錢,吼某?(國台語)

你的薪水哈就,自己欠起來就好,以後還要娶某,麥浪費錢。(台語)

雖然母親這麼說,但我真的每個月存了一筆錢到一個帳戶,要來做為母親去大陸佛寺朝聖的基金,對我來說,我一直無法忘懷母親將旅遊傳單丟到垃圾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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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多年,我好幾次跟母親說,佛寺還有沒有再辦大陸佛寺的旅行團。母親總是跟我說,沒有呀,都沒聽人家說。幾年前,母親的身體突然變得不太好,常常這裡酸那裡痛的,顏面的神經也有點問題,我十分擔心,要帶她去檢查,但她總是跟我說,你工作比較要緊,我的身體都是老毛病,自己知道,我多運動多休息就可以了。

看到母親的身體漸漸老化,我就想到她一直以來想去大陸的心願卻都還沒有開始。於是我自己跑到她常去的佛寺,問了一下大陸佛寺旅遊的事,才知道佛寺其實每年都會辦兩次中國四大名山的旅遊。原來母親是騙我的,她一直都知道有旅行團,可是又怕我花錢,就一直跟我說沒有。

然後,我就自作主張的幫母親報了隔年去浙江普陀山的旅遊團,回來後,我將旅遊團的簡介放在桌上,因為是幾個月後的事,所以我並沒有跟她說,已經幫她報名。我看到母親拿起了簡介,很專心地看著,然後對我說,以後等你娶某後,我就可以來去這些地方看佛祖和菩薩了。

我聽了她的話,眼淚直在我眼框裡打轉,原來始終,她都是為了牽掛我們,才一直壓抑着自己的心願與想望。

媽,謝謝你。我只記得我當時講了這句話,很少表露什麼情感的我,頭一次抱了母親。

母親似乎對我突如起來的舉動有些錯愕,還問我今天怎麼了。

我又和她說你,身體要顧好這樣,才可以好好的去大陸看佛祖和菩薩。

後來母親當然很快地就知道我幫她報名了去普陀山旅遊的事,她沒有再跟我說,不是叫我不要浪費錢的事。可我從她的神情和心情,知道她很高興,甚至她打電話給她的一些姐妹,問他們要不要一起去,然後一定要和他們提的就是,是我兒子出錢讓我去的,還說到我領第一份薪水時,就曾和他說過,要存錢讓她去大陸的佛寺拜拜的事。

我從母親的語氣中,可以感覺到那份對自己兒子的驕傲。

很快的,終於到了要去大陸的日子,母親從沒出過國,當然前置的作業和不斷的提問,總讓人感受到她的興奮和緊張。

出發那天,我陪她一起到桃園機場,看著她與同團的人一起出了海關。她矮小的背影踏著愉悅的步伐,想到母親這份為了我們壓抑隱藏了十多年的願望,終於要實現,她犧牲了無數的歲月辛苦的成就我們,自已卻只是渺小的在一旁守候,從不為自己着想。我想起了好多畫面,
眼水像是雨珠一般不斷地掉下,揮着手和母親說再見。

飛機起飛了,那些關於母親辛苦的記憶蜂巢以及每天早上的誦經聲,似乎也隨著天際,飛到從很遠的地方去。

過了一個星期,母親回來了,一回來,就打電話給我,叫我回家。

原來母親和我借了一臺數位相機,從來沒用過的她,雖然出國前我幫她集訓了好幾天,但她還是很擔心她沒有拍到東西。她說,她專程拍好多東西要給我看。我一看相機的照片,母親還真是厲害,很多照片有些模糊都有些也很清晰,我不斷地稱讚她。

接下來,我記得那整個下午,她叫我把照片放到電腦裡,然後一張張地跟我說照片的內容與事情,我很訝異,她竟然對去的地方做了那樣多功課,也從當地的導遊記下了許多故事。普陀山是觀音菩薩的道場,我看著母親滔滔不絕興奮地說著旅遊的點滴,以及去佛寺拜拜的事情。

其實在我心中,母親就是我們的觀音菩薩。

我當下和母親說,我希望你能把中國四大佛教名山都走過一遍。媽,你現在才去了第一個而已。

母親聽我這麼說,掩不住高興的表情。

你講ㄟ是金ㄟ?不過攏害你一直開錢,我看麥啦。(台語)

埋緊,反正我攏有替你存錢,你賣歡漏。(台語)

母親口中還是一直念著去這次就好,以後不要再花錢去了,叫我要存一點娶某錢。後來我看到母親把去普陀山的照片洗出來,放了幾張在客廳,還跟我說,我不是都有在用網站嗎?可不可以幫他弄一個,她想請我把圖片放到網站上,希望我能幫她打一些字。我看到母親那樣認真,更加深了我一定要讓她走訪中國四大佛教名山的心願。

幾個月後,一次我看見母親拿了一張五臺山的佛教旅行簡介,五臺山正是母親很多年前第一次燃起她想望卻因為我們不能去的佛教名山,她自己主動拿給我看,問我這個行程好不好,我說佛寺的部分我又不懂,她喜歡就好。不過母親卻說這次她要自己出錢,叫我不要再浪費錢,保守的老人家,一直覺得把錢拿去玩是很浪費錢,現在竟然肯把錢花在旅遊上,可以見到她上次去了普陀山後,心中想再去的願力。

當然我不可能讓母親花錢,於是我又讓媽媽啓程前往五臺山朝聖,五臺山是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之首,母親第二次去了,態度更加從容也更期待,也做了更多功課,讓我好生佩服,她說絕對不能讓我白花錢。看到她再從五台山回來,那份喜悅與神情,彷彿做了一趟修行一般。

後來,我踏入了人生另一段旅程,有了家庭與孩子,因為忙碌,母親的四大名山朝聖之旅也擔擱了幾年。儘管母親一直叫我不要再花錢讓他去大陸佛寺旅遊,但我卻和她說,能讓她去是我的願力與心願,希望她能成全。

最近她去了安徽的九華山,地藏菩薩的道場,她和我說那是個像仙境一樣的地方。我心想,這樣中國的佛教四大名山,也只剩下四川的峨眉山還沒去了,如果能以峨眉山傳說中的佛光普照做了母親與我這個長達十多年的旅程心願的句點,我想一如一段美好的句子,有詩一般的結尾迷人。

那天,我聽到母親又和朋友聊天,講到了我發願力,希望能成就她去四大名山朝聖的心願。我想這不知已經是第幾次她和朋友炫耀了,對於這樣的炫耀,我仍感到驕傲,我知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傍晚的天空,天空灑落了金黃耀眼的光芒,穿透了家裡草木扶疏的陽台。我看著二歲多的兒子跑到佛堂去,看著從外面倒映下來的影子,似乎他也感應到了什麼一般。

然後我和母親說。

媽,峨眉山,我們陪你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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